邵帆:物性
也许,未来正是过去的倒影。当你足够深入地回望,你便开始看见前方。
——邵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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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在现实时空中再次遭遇邵帆的“椅子”,它沉默着——既非传统意义上的雕塑,也非传统意义上的家具——它自1990年代诞生之初所保留的 “物种之谜”似乎依然没有被充分解开,它所承载的所有矛盾的特性依然散发出其特有的魅力:既是榫卯体系充分实现,也是和几何原则充分对话的场所;既是原初功能性的推演,又是一种被直觉性的力量充分转换的去功能之物;正是在这样的关系中,彼此矛盾的存在相互调节成为同一形体,和我们对望,并向我们的身体发出亲切而陌生的呼唤。
作为目击者,观察者,共情者,我们情不自标被卷入某种意义的共同生成过程之中,时空感会在这短暂的相遇中有所震颤:我们面对着时间中留下构造痕迹的非寻常之物,也仿佛正体验着被重新组织过的时间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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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式椅子的背后,榫卯的构造建立在精确的嵌合机制之上,凸榫进入凹卯,接触面通过摩擦与压力形成自我锁定;木材的伸缩被纳入计算,使结构在四季的变化中保持稳定。凹与凸、阴与阳并非对立关系,而是在相互接触中形成张力。通过顺应物性,秩序在生成中维持着自身的平衡。
如果说,哲学家许煜提出的“宇宙技术”(cosmotechnics)一词启发我们,技术并非中性工具,而是在特定宇宙秩序之中生成并运作的实践方式,那么,我们不妨在这儿试探着将榫卯也视作为一种体现宇宙观的技术系统,是宇宙生成法则在器物中的展开,是以天地人的相互调节“造物”的生成式宇宙技术原型。在中国现存最早的关于工艺技术汇编的典籍《考工记》中,“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一语回应着此种宇宙技术的法则和秩序。
与此同时,我们必须充分去想象,在人类生存的世界,并不存在唯一的技术逻辑,而是存在多种“宇宙技术”。不同文化基于各自的动力学,对“何为宇宙”、“何为秩序”、“宇宙与德性缘何统一”等根本问题作出不同回应。

邵帆,1995作品1号,1995,榆木,楸木,107 × 108 × 52 cm。图片由艺术家和维他命艺术空间惠允。
当几何结构——一种自古希腊思想延至现代以来的宇宙结构表达模型,我们可试探称之为几何模型式宇宙技术原型——嵌入至这一榫卯生成式技术的框架之内,不同的构造逻辑和宇宙观在同一物体中叠置与穿透,彼此激活,互为生动起来。错综的关系在节点处被重新组织,差异并没有被消除,而是在嵌合中获得新的形态,在这两种宇宙观原型交接的“之间”,原本闭合的物件框架被延展为流动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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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千年之后一系列未嵌入几何结构的三维作品中,邵帆将榫卯技术的生成逻辑推至某种无用之用的极限:榫卯结构并非仅仅为了效率而设置,它们有的纯粹是为了完成表达整体线条的比例与曲面的有机感;自足的形体已摆脱和几何模型的对比,在曲与张的持续调节中得以浮现自身的形态。
邵帆,凭几,2005,鸡翅木,35 × 150 × 54 cm。图片由艺术家和维他命艺术空间惠允。
这样对生成机制的探索,对于邵帆来说,也自然延伸至三维与二维世界的边界:二维作品不再是三维结构的再现,而成为生成过程的显现;榫卯转化为形体之间边界关系的处理方式,正形与负形在过渡中彼此成就着造型的整体,似乎万物从未分化的基底上(宣纸纸面)逐渐展开自身,从混沌中直至自然轶序的诞生。

邵帆,果1525,2025,宣纸水墨,80 × 75 cm。图片由艺术家和维他命艺术空间惠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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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技术条件下,来自远古的宇宙技术原则与数字技术正形成隐秘的呼应:数字逻辑以0与1为基本单元,其模型化的可计算结构可能从一开始更接近古希腊以来的模型式宇宙技术传统,然而,当今天的计算结构呈现为网络拓扑,更趋向于流动和“生成算法”的时候,我们可以重新审视从榫卯嵌合和水墨笔触的分合所体现的生成式宇宙技术,它以非断裂的、阴阳互嵌的连续张力,建立动态平衡的结构系统。同样都以差异为起点,前者强调切换与分离,将世界转化为可计算的单位;后者强调互补与生成,将世界理解为持续生成的动态的结构场域。
由此,问题不是关于传统与当代、过去和现在的对比和冲突,以及不同技术的对立,而在于今天的世界如何被理解和感知,以及结构是否仍然允许生成:是由可切分的单元构成,还是由相互生成的关系彼此维系着动态的均衡?时间的分岔究竟将导向持续的分裂和离散,还是导向持续的新的成形?
当邵帆以回望的方式照见未来的时候,我们终究可以体会,过去和未来正在形成一种时空的正负关系以及持续的相互生成,循此幽径,回望并非是对历史形式的回归,而是对生成原则的反思与再实践。当结构在关系中持续,差异在连续中展开,未来就不再只是模型的延伸,而成为生成的可能;那么,所谓的前方,也许并非在技术的无限加速之中,而在“物性”转化为我们理解世界“悟性”的那一刻。
(胡昉)